阿底峡尊者法界见歌（二）

阿底峡尊者造　那措译师戒胜译　据藏文译出

全篇分三篇，本篇为第二篇：唯识、声闻、独觉之见

题解

本篇是第二篇，介绍唯识、声闻、独觉三家的见解，对应原文第 192 至 401 句。

唯识部分（第二十四至三十三节）：讲三自性（遍计、依他、圆成），以水晶、琉璃之喻说明；主张离能取所取的识在胜义中存在；以"自证"说明识能自知；主张"识的自性真实，行相虚妄"，属于唯识中的"假相唯识"（无相唯识）一系；最后说阿赖耶中的有漏种子尽了，就是无漏界、解脱身、法身。其中多处与寂护《中观庄严论》、世亲《唯识三十颂》、《解深密经》相合。

声闻部分（第三十四至三十九节）：讲声闻承许蕴、界、处等为胜义有；四谛；八十九种沙门果；声闻的四种类型；毗婆沙与经部二宗的区别；以及小乘十八部的名单。

独觉部分（第四十至四十八节）：讲独觉断所取分别而未断能取分别，如犀牛般独行百劫而证菩提；然后详说十二缘起：三际、分位、因果、五支分类、三苦、三界与四生的配属，以及龙树《缘起心论》"从三生二，从二生七"的名偈；最后引用《法句经》中"应当发起、应当出离，入于佛教，如象摧苇屋"的名偈，劝人出离。

体例同第一篇：只录汉译，不显示藏文；各节标题后括号中的数字，是原文的句号；分节编号接续第一篇。

全篇的作者、译者、出处与总体结构，见《阿底峡尊者法界见歌（一）》的题解。

二十四、唯识的三自性（原文第 192–196 句）

主张唯识的人们，认为自性有三种：遍计、依他、圆成；依次是因为是假立的、是从因而生的、是不变的。

【按】"三自性"（梵 trisvabhāva），是唯识宗的根本教义：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圆成实性。

二十五、遍计与依他（原文第 197–202 句）

以任何分别，遍计任何事物，那就是遍计所执，它的自性是不存在的。依他起的自性就是分别，是从缘而生起的。

【按】这两偈与世亲《唯识三十颂》第二十、二十一偈相合："由彼彼遍计，遍计种种物，此遍计所执，自性无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

二十六、圆成实与依他非一非异（原文第 203–208 句）

圆成实就是：在那［依他起］上，恒常地没有前者（遍计所执）。因为［它］离开有与无的二边，所以它与依他起，既不是不同，也不是相同，就像［说］无常等［与诸行的关系］一样。

【按】这与《唯识三十颂》第二十一、二十二偈相合："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故此与依他，非异非不异，如无常等性。"

二十七、水晶与琉璃之喻（原文第 209–214 句）

要以水晶与吠琉璃的譬喻，来了知三自性。假立为我与法的，清净的与不清净的，不变的与不颠倒的——依次每一种都各有两种。

【按】"水晶之喻"出自《解深密经·一切法相品》：透明的水晶，放在不同颜色的底物上，就显现出不同的颜色，被误认为是各种宝石；比喻依他起上被遍计为种种，而水晶本身不变，比喻圆成实。

【按】存疑。"依次每一种都各有两种"（rim bzhin re re'ang gnyis gnyis），本译理解为：遍计有"假立为我"与"假立为法"两种，依他有"清净"与"不清净"两种，圆成有"不变"与"不颠倒"两种。这与唯识论典中三自性各分两种的说法相应，但具体的配属不完全确定。

二十八、唯心：离二取之识胜义有（原文第 215–218 句）

一切具有善慧的人，都精勤于内心［的观察］；离开了能取与所取的识，在胜义中是存在的。

【按】这是唯识宗与中观的关键分歧：唯识宗认为离开二取的识（自证分）在胜义中实有，中观则认为连这个识也没有自性。

二十九、显现从识而有（原文第 219–226 句）

诸法丝毫没有生与灭，只有那已生起的［识］，才会生起与坏灭。本不存在的诸法，那样显现出来，不是从无情物［显现］，不是从他［显现］，也不是从无而［显现］，因为［这样说］有两种过失，所以［只能说］有识的自体。

【按】存疑。这几句文义简略。本译理解为：外境诸法本不存在，它们的显现只能来自识本身；若说来自无情的外物，或来自他者，或无因而现，都有过失，所以只能承认识的自体存在。"两种过失"所指不明。

三十、自证（原文第 227–234 句）

［经中］说：识是作为与无情物的自性相反者而生起的；那不是无情物的自性，在这里就认为是"自证"。虚空、地、风、太阳、大海、方所以及水等，都是内在之识真实的部分，却显现得像是外在的一样。

【按】"识是作为与无情物的自性相反者而生起的；那不是无情物的自性，就是自证"，出自寂护《中观庄严论》第十六偈：识的本质就是"非无情"，即能明了；这种明了性本身就是自知，称为"自证"。

三十一、以明了性成立自证（原文第 235–244 句）

因为［它们］以明了的自性显现，所以它们［与识］的关系并不隐蔽；以何者有关系而了知何者，所知就由它而被了知。如果［有人］说："就像剑刃不能自割、指尖不能自触一样，心不能执取自身。"［答：］《解深密经》中说，［心］并不是不显现自身；因此，心的体相，就成立为自证。

【按】"剑刃不能自割、指尖不能自触"，是中观师（如寂天《入菩萨行论》第九品）反驳自证时常用的譬喻；这里阿底峡站在唯识宗的立场，以《解深密经》作答。

【按】存疑。"《解深密经》中说心并不是不显现自身"，本译依字面译出，《解深密经》中的具体出处未能核对。

三十二、自证难知；识真相妄（原文第 245–262 句）

它难以证悟，它的体性无法观察；那自证也因为极其细微，诸佛视之为细微。它虽然就在自身，却像是自我一样，因为愚痴，所以见不到。明了与心，因为以自体相关联，所以只是［同一］义。识的自性是真实的，行相是虚妄而迷乱的。心因为被扰乱，所以一显现为二；在能取与所取的差别上，又怎么会极为善巧呢？因为所取的行相不动摇，所以显现得像是外在的；能取的行相极其动摇，所以显现得像是内在的。

【按】"识的自性是真实的，行相是虚妄而迷乱的"，是唯识宗中"假相唯识"（无相唯识，梵 alīkākāravāda）的主张：只有识的明了自性是真实的，识上显现的种种行相都是虚妄的。阿底峡的老师之一金洲大师（Suvarṇadvīpa）据说就持这一见解，阿底峡对它非常熟悉。

【按】存疑。"在能取与所取的差别上，又怎么会极为善巧呢"（shin tu mkhas pa cis ma yin），本译依字面译出，意思可能是：被扰乱的心把一分为二，并不是真正的善巧；也可能是反问"怎么不是极为善巧呢"，即心能巧妙地显现二取。不能确定。

【按】存疑。"像是自我一样"（bdag 'dra bas），所指不完全确定。

三十三、舍相修智；阿赖耶转为法身（原文第 263–272 句）

舍弃那些相之后，修习如虚空一般的智慧。心的自性是无漏的；有漏的种子还没有穷尽时，是阿赖耶的阶段；那些穷尽之后，就是无漏的法界，是解脱身；就像太阳与日光一样恒常，是诸佛之法的所依，是救护者的法身。

【按】"有漏种子穷尽，阿赖耶转为无漏界、解脱身、法身"，即唯识宗所说的"转依"。这与《唯识三十颂》第三十偈"此即无漏界，不思议善常，安乐解脱身，大牟尼名法"相合。

三十四、声闻的所取与能取（原文第 273–279 句）

进入声闻乘的人们，［认为］远离我与我所的蕴、界、处，或四种、或五种，或三时也可以，一切存在的［法］都是所取；以有所缘［的心］来执取它们；他们认为这二者在胜义中存在。

【按】存疑。"或四种、或五种，或三时也可以"（bzhi lnga'am dus ni gsum yang rung），所指不明。可能指毗婆沙宗所说的"五事"（色、心、心所、不相应行、无为），或"四"种分类，以及"三世实有"（过去、现在、未来法都实有）。今照字面译出。

【按】"二者在胜义中存在"，即声闻部派认为所取的诸法（极微、刹那）与能取的心，在胜义中都实有。

三十五、四谛（原文第 280–289 句）

［他们］说：由于见谛与修习，［而说］断除了烦恼。谛有四种：苦、集、灭、道；它们依次是［应知、应断、应证、应修］的次第。苦就是有取的五蕴；集是业与烦恼；灭是两种涅槃；道是三十七菩提分。

【按】存疑。"de dag ji ltar gdon rtogs rim"，文义不清，本译依四谛的通常说法，补为"应知、应断、应证、应修的次第"。

【按】"两种涅槃"，即有余依涅槃与无余依涅槃。"三十七菩提分"，即四念住、四正断、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

三十六、八十九沙门果（原文第 290–297 句）

安住于戒律，具足闻与思，精勤于修习。沙门性就是无垢之道，它的果是有为与无为，共有八十九种；连同解脱道与［烦恼的］断尽，安立为四果，是因为有五种原因。

【按】"沙门性就是无垢之道，其果有为无为，共八十九"，出自世亲《俱舍论·贤圣品》：无漏道称为沙门性，它的果有有为与无为两类，无为果即八十九种断（择灭）。

【按】"安立为四果，是因为有五种原因"，也出自《俱舍论》：四沙门果（预流、一来、不还、阿罗汉）之所以只立四种，是因为有舍曾道、得未曾道、总集断、得八智、顿修十六行相五种因缘。

三十七、声闻的四种类型（原文第 298–300 句）

声闻有四种：化现的、转变为圆满菩提的、趋向寂灭的，以及执持宗义的。

【按】"化现的声闻"，指佛菩萨为度化众生而示现为声闻；"转变为圆满菩提的"，指回小向大、最终成佛的声闻；"趋向寂灭的"，指一心趣向涅槃的声闻；"执持宗义的"，指持部派宗义的声闻。

三十八、毗婆沙与经部（原文第 301–309 句）

［声闻部派］分为二、四、十八。二是毗婆沙宗与经部宗。认为以无行相的识，来了知色等外境的，是毗婆沙宗；认为通过体验由外境所饶益而生的影像，来了知外境的，是经部宗。

【按】这是宗义书中区分毗婆沙宗与经部宗的经典说法：毗婆沙宗认为识直接了知外境，识上没有外境的行相（无相）；经部宗认为外境在识上投下行相（影像），识通过体验这影像而间接了知外境（有相）。

三十九、小乘四部与十八部（原文第 310–328 句）

四部是大众部、说一切有部、上座部与正量部。十八部是：东山部、西山部、雪山部、说出世部、说假部——这五部属于大众部；根本说一切有部、饮光部、化地部、法藏部、多闻部、红衣部、分别说部——这些属于说一切有部；祇陀林住部、无畏山住部、大寺住上座部——这些属于上座部；鸡胤部、护部、犊子部——这三种属于正量部。依照地方、义理与阿阇黎的不同，分为十八种。

【按】这是藏传宗义书中常用的"四根本部、十八部"名单，与调伏天（Vinītadeva）《异部说集》等的分法相近：大众部五、说一切有部七、上座部三、正量部三，合为十八。

【按】存疑。原文第 315 句作"说常部"（rtag par smra ba），疑为"说假部"（btags par smra ba，梵 Prajñaptivāda）之讹，今依后者。第 318 句的第二个"饮光部"（'od srungs），与第 317 句重复，疑为"法藏部"（chos srungs，梵 Dharmaguptaka）之讹，今依后者。第 324 句"sa sgrogs ris"，本译依通常名单译为"鸡胤部"，"srung ba pa"译为"护部"，都不能完全确定。

四十、独觉：断所取，如犀牛独行（原文第 329–334 句）

求独觉菩提的人，因为断除了所取的分别，而没有断除能取［的分别］，以如犀牛般［独居］的所依之道，修习到一百劫的尽头，就能触证菩提。

【按】"断所取分别、未断能取分别"，是宗义书中对独觉证量的通说：独觉证得所取空（外境无实），但没有证得能取空。"如犀牛"，指"麟角喻独觉"，独居而修，不与众人为伍。

四十一、十二缘起三际（原文第 335–338 句）

那就是缘起，十二支［分属］三［际］：前际与后际各两支，中间八支，具足圆满。

【按】十二缘起配三世：前际（过去）两支，即无明、行；后际（未来）两支，即生、老死；中际（现在）八支，即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这出自《俱舍论·世间品》。

【按】存疑。"chags gsum"，本译读作"三［际］"，也可能是"cha gsum"（三分）之讹。

四十二、十二支的分位（原文第 339–354 句）

无明，是前世位的烦恼；行，是前世的［业］；识，是结生时的五蕴；名色，是从那以后［直到六处生起之前］；六处，是直到［根、境、识］三者和合之前；触，是直到能了知苦乐等之因之前；受，是直到淫欲［生起］之前；爱，是［贪著］受用与淫欲；取，是为了得到受用而四处奔走；有，是能够生起后果的业；生，是结生；老死，是直到受［为止］。

【按】这一段与《俱舍论·世间品》对十二支"分位缘起"的解说相合：每一支都指生命流转中的一个阶段（分位），而不只是一个心所。

【按】存疑。"老死，是直到受为止"（tshor ba'i bar ni rga shi），《俱舍论》说老死是"从生以后直到受［支］的阶段"，这里文字简略。

四十三、分位缘起，为除三际愚（原文第 355–358 句）

这被认为是"分位"［缘起］；因为［各位中］以主要者而立名，所以宣说为［十二］支，是为了遣除对前际、后际与中际的愚痴。

【按】"以主要者立名"，出自《俱舍论》：每一分位中有五蕴，但以其中最主要者立名，如无明位以无明为主，就称为无明支。

四十四、烦恼、业、果；五因七果（原文第 359–366 句）

［十二支中，］三支是烦恼，两支是业，七支是果。两［际］的因果是简略［而说的］，中间的可以由此比知。在这里，正在生起的是因，已经生起的被认为是果。在这十二支之中，因有五种，果有七种。

【按】"三支是烦恼"，即无明、爱、取；"两支是业"，即行、有；"七支是果"，即识、名色、六处、触、受、生、老死。这出自《俱舍论》，也见于龙树《缘起心论》。

四十五、能引、所引、能生、所生、过患（原文第 367–370 句）

能引支、所引支、能生支、所生支，以及过患支，依次是三、四、三、一、一［支］。

【按】这是对十二支的另一种五分法：能引支三（无明、行、识），所引支四（名色、六处、触、受），能生支三（爱、取、有），所生支一（生），过患支一（老死）。

四十六、三苦；三界与四生（原文第 371–379 句）

行苦、坏苦与苦苦，依次是……与四、五［支］。在三界中，依次以十二、十一、十支而进入。化生者以十一支，胎生与卵生者以十二支，湿生者随其所应而进入。同样，也可以配属于五趣。

【按】存疑。第 373 句"ldang dang bzhi dang lnga"，"ldang"所指不明，可能是某个数字之讹，今以省略号标示。三苦与十二支的配属，具体所指不能确定。

【按】"三界中依次以十二、十一、十支而进入"：欲界具足十二支；色界没有……（某一支）；无色界没有名色中的色等，所以支数递减。这一说法在论典中有不同解释，本译只照字面译出。

【按】"化生者以十一支"：化生者没有入胎的过程，所以少一支（一般认为是名色或六处的渐次生起）。

四十七、从三生二，有轮常转（原文第 380–387 句）

从三生出二，从二生出七，从七又生出三——这就是三有之轮，它一再地轮转。轮回的体性与行相，是谁、在何处、以什么、怎样、多久，其过患，以无边的方式详细进入。

【按】"从三生二，从二生七，从七又生三，这就是三有之轮，一再轮转"，出自龙树《缘起心论》（Pratītyasamutpādahṛdaya）第三偈：三烦恼生二业，二业生七果，七果又生三烦恼，循环不已。

【按】存疑。第 383 句原文作"nyid ni yid dang yid du 'khor"，字面是"它在意与意中轮转"，与《缘起心论》原偈对照，"yid dang yid du"应是"yang dang yang du"（一再地）之讹，今依后者译出。

四十八、发起出离，摧死主军（原文第 388–395 句）

应当发起［精进］，应当出离，应当进入佛的教法，就像大象摧毁芦苇之屋一样，摧毁死主的军队。谁能极其不放逸地，在这法与律中修行，谁就能舍弃生死轮回，作苦的边际。

【按】这两偈出自《法句经》（梵 Udānavarga）"不放逸品"等处的名偈，佛陀临涅槃时也说过，藏地传统中常称为"发起出离偈"，阿底峡尊者非常喜欢引用。

四十九、涅槃的还灭（原文第 396–401 句）

涅槃——从什么中出离，是谁、以什么、在何时、以什么［方法］、为什么、怎样、多久，它的体性与行相、所得、差别、事业，以及功德之聚——［以这些方面来说明它的］还灭。

【按】这一偈与第四十七节"轮回的体性与行相，是谁、在何处、以什么……"相对：前者说流转门，这里说还灭门，各从种种方面详加说明。独觉与声闻部分至此结束，第二篇也到此结束。下一篇介绍外道诸见。

本篇至此结束，下接《阿底峡尊者法界见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