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earance
俱生六颂
梅纪巴(阿瓦都帝·无二金刚)造 据梵藏对勘译出
题解
《俱生六颂》(梵 Sahajaṣaṭka,藏 lhan cig skyes pa drug pa)收于德格版丹珠尔续部释 ཝི 函第 111a 页(东北目录 D2232),紧接在《除恶见难释》(D2231)之后,与前面的《中观六颂》(D2230)是一对同样体裁的短篇,同属梅纪巴的"无念法类"。藏译者是印度上师金刚手与藏地的粗敦译师。本篇的梵文原本尚存,收于马特斯(Klaus-Dieter Mathes)所校订的梅纪巴无念法类梵藏对勘本中。
《中观六颂》是从宗义的角度,判摄各家对"离四边"的理解,最后归到密乘;这一篇则直接从密乘与大手印的角度来讲"俱生"。全篇的线索是:先立真性远离常断二边(第一颂);再说观察时一切无、不观察时一切有,既不落实有,也不坏世俗缘起(第二颂);然后说真实瑜伽士随增益之起而摧破增益(第三颂);接着说俱生不造作,所以执著不属俱生,俱生即乐,乐以离著为相(第四颂);了知此乐,万象都成为自证,没入俱生之海(第五颂);最后说密咒瑜伽士安住离著之义,把诸有都当作上师,于一切境都无所执著(第六颂)。
修订说明:本站初版只据藏文译出。此次依梵文原本与马特斯、布伦赫尔兹(Karl Brunnhölzl)、达夫(Tony Duff)三家译本逐句对勘,有几处实质改正:第一颂末句,藏文传本作"作礼"或"富",据梵文应作"畜",即"愚夫之言";第二颂末句,藏译脱落否定词,据梵文应作"不观察时一切有";第四至第六颂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藏译作"无疑惧",梵文作"离执著",正文改依梵文,藏文读法并存于按语。
体例:每颂先列藏文原颂、梵文原颂于代码块中,再出白话译文,次出七言偈颂译文,最后以"【按】"说明梵藏异读与义理上可有两解之处。白话中为便于理解而补的字,放在方括号中。藏文底本照德格本录出,不径改,校改意见都写在按语里。文末附白话连读与偈颂通读。
题名与礼敬
梵语题名:Sahajaṣaṭka。藏语题名:《俱生六颂》。
རྡོ་རྗེ་འཛིན་པ་ལ་ཕྱག་འཚལ་ལོ། །敬礼持金刚!
第一颂
རྟག་དང་ཆད་ལས་ངེས་གྲོལ་བ། །
དེ་ཉིད་བདེ་གཤེགས་རྣམས་ཀྱིས་བཞེད། །
རང་བཞིན་ལས་སྐྱེས་ཆོས་རྣམས་ལ། །
སྒྲུབ་དང་སེལ་བར་ཕྱག་ནི་བརྗོད། །śāśvatocchedanirmuktaṃ tattvaṃ saugatasaṃmatam |
prakṛtyājātadharmeṣu vidhyapohau paśor vacaḥ ||白话:决定远离常边与断边的真性,是善逝[之教的追随者]所承许的。对于本然而生起的诸法,妄加成立或遣除,那是愚夫的言论。
永离常断二边者,
善逝许此为真实;
于诸本然生起法,
妄加立遣愚夫言。
善逝许此为真实;
于诸本然生起法,
妄加立遣愚夫言。
【按】一,末句的关键字,本篇所据德格底本作 ཕྱག(礼敬),另有传本作 ཕྱུག(富),达夫即依后者译作"富于成立与遣除之言",两读都难以通解。梵文作 paśor vacaḥ,意思是"畜类之言",可知藏文原应作 ཕྱུགས(畜),传写时脱去后加字而讹。本站初版依 ཕྱག 译作"就其离于成立与遣除而作礼赞",并已注明"藏译或有讹误,存疑";今据梵文改正,初版读法撤回。paśu(畜)在密续中常用来称呼尚未开悟、被分别所系缚的凡夫,所以这里译作"愚夫",并非骂詈之辞。
二,"善逝所承许",梵文 saugatasaṃmata 中的 saugata,字面是"善逝之徒",也就是佛弟子,马特斯、布伦赫尔兹都译作"佛教徒";藏译 bder gshegs rnams 则读成"诸善逝"。偈颂用"善逝"二字,两种读法都可以包含。
三,"本然而生起",梵文 prakṛtyājāta,按连声规则也可以拆成 prakṛtyā ajāta,即"自性无生";但三家译本都读作 jāta(生起),藏译也作 skyes(生),今从之。这里的"本然"是修饰"生起"的,意思是缘起的显现本来如此,不是由分别后来造作出来的,而不是说有一个实体性的"自性"生出诸法。
四,"成立与遣除",梵文 vidhi 与 apoha,藏文 sgrub 与 sel,指肯定地安立为有、否定地排除为无。对本然生起的诸法妄加有无的判定,正是下一颂所要对治的两种人。
第二颂
ཡོད་པར་སྨྲ་བ་ལ་བརྗོད་པ། །
ཐམས་ཅད་རྣམ་པར་དཔྱད་ན་མེད། །
མེད་པར་སྨྲ་བ་ལ་བརྗོད་པ། །
རྣམ་པར་དཔྱད་ན་ཐམས་ཅད་ཡོད། །astīti vadato brūmo nāsti sarvaṃ vicārataḥ |
nāstīti vadato brūmaḥ sarvam asty avicārataḥ ||白话:对说"有"的人,我们这样说:一经观察,一切都没有。对说"无"的人,我们这样说:不加观察,一切都是有的。
若向执有者而言,
一经观察一切无;
若向执无者而言,
不加观察一切有。
一经观察一切无;
若向执无者而言,
不加观察一切有。
【按】一,末句藏文作 rnam par dpyad na thams cad yod,字面是"若观察,则一切有",脱落了否定词。梵文作 avicārataḥ,即"不观察时",马特斯、布伦赫尔兹都据梵文译作"不作观察时,一切皆有"。本站初版依藏文译作"若仔细观察,一切法都是有的",并曲为之解,今据梵文改正。
二,这一颂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以胜义的正理观察时,没有一法能经得起自性的分析,所以对执有者说"无";不作这种胜义观察时,世俗中缘起的显现宛然成立,所以对执无者说"有"。说有、说无,都是随对方的执著而施设的对治,真性本身远离二边,与第一颂相应。
第三颂
ཇི་ལྟ་ཇི་ལྟར་སྒྲོ་བཏགས་པ། །
དེ་ཉིད་རྣལ་འབྱོར་པ་རྣམས་སྐྱེ། །
དེ་ལྟ་དེ་ལྟར་སྒྲོ་བཏགས་པ། །
རྣལ་འབྱོར་དེ་ཉིད་ཀྱིས་ནི་འཇོམས། །yathā yathā samāropā jāyante tattvayoginaḥ |
tathā tathā samāropā hanyante tattvayoginā ||白话:增益以怎样的方式在真实瑜伽士[心中]生起,增益就以同样的方式被真实瑜伽士摧破。
增益随其如何起,
起于真实瑜伽者;
真实瑜伽即随彼,
如其所起如是摧。
起于真实瑜伽者;
真实瑜伽即随彼,
如其所起如是摧。
【按】一,"增益"(梵 samāropa,藏 sgro btags pa),指对本来没有的东西妄加安立,如把无自性的执为有自性。
二,第二句藏文 de nyid rnal 'byor pa rnams skye 最难解,本站初版曾列两读:de nyid 作"那同样的",或作术语"真性"。梵文作 tattvayoginaḥ(属格)与 tattvayoginā(具格),tattva 即"真性、真实",可知 de nyid 应读作"真实","真实瑜伽士"是一个词。整颂是一句话分作两半:前半说增益生起于真实瑜伽士,后半说增益被真实瑜伽士摧破。原文前两句只有"生起"一个动词,没有"了知"之类的意思,偈颂也不增补。
三,"以怎样的方式……就以同样的方式",梵文是对称的 yathā yathā 与 tathā tathā,只说方式相应,并没有"在何处生起,就在何处摧破"的处所义。可以理解为:瑜伽不是在增益之外另造一个对治,而是增益怎样起,就怎样被看破;这是依句式的推想,原文没有展开,存疑。
第四颂
གང་ཕྱིར་ལྷན་ཅིག་སྐྱེས་མ་བཅོས། །
དེ་ཕྱིར་དོགས་མེད་ལྷན་ཅིག་སྐྱེས། །
བདེ་བས་ལྷན་ཅིག་སྐྱེས་གཞན་མིན། །
བདེ་བ་དོགས་པ་མེད་མཚན་ཉིད། །sahajo ’kṛtrimo yasmāt tasmāt saṅgo na sāhajaḥ |
sukhaṃ na sahajād anyat sukhaṃ cāsaṅgalakṣaṇam ||白话:因为俱生是不造作的,所以执著并不属于俱生。乐不在俱生之外;乐,以离开执著为它的体相。
俱生本来非造作,
是故执著非俱生;
俱生之外无别乐,
乐以离著为其相。
是故执著非俱生;
俱生之外无别乐,
乐以离著为其相。
【按】一,"俱生"(梵 sahaja,藏 lhan cig skyes pa),指与心同时本有、不由修造而生的本性,在大手印中即指心的本来面目。
二,本颂及以下两颂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梵文作 saṅga(执著、黏著)与 asaṅga、niḥsaṅga(离执著),马特斯、布伦赫尔兹都译作 attachment(执著)。藏译则作 dogs pa med pa(无疑惧),当是译者所据梵本作 śaṅkā、niḥśaṅka(疑惧、无疑惧);梵文写本中 s 与 ś 极易混淆,两种读法都有来历。德格本此字另有作 dog(狭窄)的异文,达夫即据以译作"无局限"。本站初版依藏文译作"无疑惧",此次正文改依梵文作"离著"。"著"不只是贪欲,而是一切黏著、系著。
三,第二句梵文 saṅgo na sāhajaḥ 的主语是"执著",意思是"执著不属于俱生";藏译则作"俱生无著"。两说义理相通,但依梵文更能看出前两句的推理:俱生不造作,执著是造作出来的,所以执著不是俱生。
四,第四句梵文 asaṅgalakṣaṇa,是说乐以"离著"为其体相(lakṣaṇa),不是说"离著就是乐"。
五,"乐"在密乘中有特定的修持内涵,须依具德上师的灌顶与口授来理解,不可照字面揣度。"离著"是从"俱生不造作"推出来的:证悟了本来不造作的俱生,执著自然无从安立,而不是凭意志放下戒律、作无所顾忌之行。未证悟而自称"离著",只是放逸而已。
第五颂
ཤེས་ཕྱིར་དོགས་པ་མེད་པའི་བདག །
དབྱེར་མེད་རྟོགས་པ་དམ་པ་བདེ། །
སྣ་ཚོགས་རང་རིག་རྟོགས་བྱས་པས། །
ལྷན་ཅིག་སྐྱེས་པའི་རྒྱ་མཚོར་ནུབ།jñātvā niḥsaṅgatātmānaṃ nirvedhāgatasatsukham |
viśvaṃ svasamayaṃ kṛtvā magnaṃ sahajasāgare ||白话:了知那以离执著为体性、由通达而得的真实之乐,使种种万象都成为自证,[万象]便没入俱生的大海之中。
了知离著为体性,
通达所得真实乐;
万象悉成自证知,
没入俱生大海中。
通达所得真实乐;
万象悉成自证知,
没入俱生大海中。
【按】一,第二句梵文 nirvedhāgatasatsukham,nirvedha 是"通达、洞见",全语意思是"由通达而得的真实之乐",马特斯译作"与证悟相应的真实之乐",布伦赫尔兹译作"洞见的真实之乐"。藏译作 dbyer med rtogs pa dam pa bde(无别之证悟、殊胜之乐),dbyer med(无别)当是译者读作 nirbheda 所致。本站初版依藏文译作"证悟无二无别,就是殊胜的大乐",此次偈颂依梵文;若依藏文,此句可作"无别所证真实乐",存疑。
二,依马特斯的读法,前两句是一句话:所了知的,正是这由通达而得的真实之乐,而此乐以离执著为体性。藏文 bdag 在这里不是指"我",而是本性、体性。
三,第三句梵文 svasamayaṃ kṛtvā,马特斯译作"转为自证悟";藏译作 rang rig rtogs byas,即"证为自证"。"自证"(rang rig)指心自明自知,不是"自现"(rang snang)。说万象都成为自证,是说种种显现并不是心外的境,而是心的自明,由此不再有能取所取的对立。
四,第四句的主语,梵文 magnam 在语法上可与 viśvam(万象)相配,马特斯即读作"万象没入俱生之海";布伦赫尔兹则补出"瑜伽士没入"。白话依梵文语法补"万象",偈颂不出主语,两读都可容纳。
第六颂
སྔགས་ཀྱི་དེ་ཉིད་རྣལ་འབྱོར་པས། །
དོགས་མེད་དོན་ལ་རབ་ཏུ་གནས། །
སྲིད་པ་ཡང་འདི་བླ་མར་བྱས། །
དོགས་པ་མེད་པའི་ཡུལ་གྱིས་སྟོན། །mantratattvasthito yogī niḥsaṅgārthapratiṣṭhitaḥ |
bhāvāṃś cāsau gurūn kṛtvā niḥsaṅgaviṣayo bhavet ||白话:安住于密咒真性的瑜伽士,稳固地安立于离执著的义理之中;他把诸有、一切事物都当作上师,于是对一切境界都无所执著。
密咒真实瑜伽士,
安住离著之义中;
诸有万象皆为师,
所对诸境悉离著。
安住离著之义中;
诸有万象皆为师,
所对诸境悉离著。
【按】一,第三句梵文 bhāvān,是长音的 bhāva,意思是"诸法、诸事物",马特斯译作"诸存在因素";藏译作 srid pa(有、三有),当是读成了短音的 bhava。偈颂作"诸有万象",兼顾两读。
二,"当作上师",梵文 gurūn kṛtvā,藏文 bla mar byas。guru 一词也有"尊重、殊胜"的意思,本站初版曾列"使之成为殊胜"一读;今依马特斯、布伦赫尔兹,取"作为上师"。
三,第四句梵文 niḥsaṅgaviṣayo bhavet,意思是"他将成为于境离著者",马特斯译作"他将于诸境无所执著",动词是"成为"。本篇所据德格底本作 yul gyis ston(以境开示),另有传本作 yul 'di ston(开显此境),本站初版依藏文译作"以无疑惧的境界来开示";今依梵文改正。
四,这一颂的要点是:轮回的显现不必舍弃,对证悟者而言,诸有本身就成了开示离著实相的上师。这是证悟者的境界。修行人不可在未证之时,借口"诸有即上师""一切离著"而放逸,第四颂的按语已经说明。
跋
《俱生六颂》,上师梅纪巴所造,圆满。
上师金刚手与粗敦译出。
【按】"梅纪巴",藏文作 mai tri pa。梵本题记称作者为班智达、出家行者吉祥无二金刚(Advayavajra)。"粗敦",藏文作 mtshur,一般认为就是与金刚手合译梅纪巴多部著作的粗敦·智慧源(mtshur ston ye shes 'byung gnas)。
通篇连读
敬礼持金刚!
决定远离常边与断边的真性,是善逝之教的追随者所承许的;对于本然而生起的诸法,妄加成立或遣除,那是愚夫的言论。
对说"有"的人,我们就说:一经观察,一切都没有;对说"无"的人,我们就说:不加观察,一切都是有的。
增益以怎样的方式在真实瑜伽士心中生起,增益就以同样的方式被真实瑜伽士摧破。
因为俱生不造作,所以执著不属于俱生;乐不在俱生之外,乐以离开执著为体相。
了知那以离执著为体性、由通达而得的真实之乐,使种种万象都成为自证,万象便没入俱生的大海。
安住于密咒真性的瑜伽士,稳固地安立于离执著的义理之中;他把诸有都当作上师,于是对一切境界都无所执著。
《俱生六颂》,上师梅纪巴造,圆满。上师金刚手与粗敦译出。
偈颂通读
敬礼金刚总持尊
永离常断二边者,
善逝许此为真实;
于诸本然生起法,
妄加立遣愚夫言。
善逝许此为真实;
于诸本然生起法,
妄加立遣愚夫言。
若向执有者而言,
一经观察一切无;
若向执无者而言,
不加观察一切有。
一经观察一切无;
若向执无者而言,
不加观察一切有。
增益随其如何起,
起于真实瑜伽者;
真实瑜伽即随彼,
如其所起如是摧。
起于真实瑜伽者;
真实瑜伽即随彼,
如其所起如是摧。
俱生本来非造作,
是故执著非俱生;
俱生之外无别乐,
乐以离著为其相。
是故执著非俱生;
俱生之外无别乐,
乐以离著为其相。
了知离著为体性,
通达所得真实乐;
万象悉成自证知,
没入俱生大海中。
通达所得真实乐;
万象悉成自证知,
没入俱生大海中。
密咒真实瑜伽士,
安住离著之义中;
诸有万象皆为师,
所对诸境悉离著。
安住离著之义中;
诸有万象皆为师,
所对诸境悉离著。
《俱生六颂》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