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论记白话译释（一百八十四）

卷第十四之下（论本第五十四卷）——名色分别色门第三"生起"门：五义生起（依止生、种子生、势引生、摄受生、损减生）、和杂不相离、诸色虽有自种而由大种变异而生、五缘果成变异、建立中有
唐　遁伦　集撰

编者按：色门十门之中，"物"门辨色法的体数与同处不相离，"微细"门辨极微的假立，本篇所译的第三门"生起"，则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色法究竟是怎样生出来的？论主先以五种生起方式统摄一切色的产生，并借此破斥说一切有部"一切色聚必具四大"的主张；再说明诸色虽各有自己的种子，却要依大种的变异才能现起；又举禾稼成熟的五种因缘为例，说明果报如何随缘变异；最后建立"中有"，回应外人以谷响、水月、心缘远方三个比喻否定中有的诘难。其中关于种子"隨转理门"与"真实理门"的分判，以及胜定所生色先起大种、后起造色的辨析，义理细密，故译释时多作铺展。

一、生起门总说：五段

第三门说明色法的生起，共有五段：第一，依五种意义辨明生起；第二，说明和杂不相离；第三，说明诸色虽有各自的种子，却要由大种的变异才能生起；第四，说明由五种因缘而使果实成就、产生变异；第五，建立中有。

二、五义生起之一：依止生——大种先据处所，造色依之而生

第一种是"依止生"。论文说"于所依大种处所，有余所造色等"，意思是：有情最初受生之时，先有大种占据一个处所，其余的所造色（根与尘）依止大种而生起，这叫"依止生"。论文说"是同一处，摄持彼义"，这是解释"造"字的含义：地大在同一处所摄持其余的色法，所以称地大为"能造"。

论文又说"若于此色积聚中，至有非有相"，这是总辨有与无的道理：如果在某一色聚之中有地大，或者还有其他大种，以及有所造的根或尘，那就可以说这个色聚之中有那些法；如果一个色聚之中只有一种大种，没有其余三大，也没有其余所造色，那就不能说其中有那些法。换言之，色聚里有什么，就看它实际上现起了什么，而不是预先假定每一聚都四大俱全。

三、破说一切有部"一切色聚必具四大"

论文"若有说言"以下，是先牒出对方的主张，再加以破斥。萨婆多部等认为：一切色聚必定具足四大。比如一块石头之中，水、火、风三大的相状虽然无法察觉，但它们的极微必定存在。

论主反问：这块石头里能被察觉的地大，与察觉不到的其余三大，在体量上是相等的，还是不相等的？

如果说体量相等，那么三大察觉不到就说不通了。可以立一个比量：这块石头中的水、火、风也应当能被察觉，因为它们与地大体量相等，就像地大一样。

如果说不相等，那么是在形体分量上不相等，还是在增上作用上不相等？若说在形量上不相等——地大形量大所以能察觉，其余三大形量小所以察觉不到，但实际存在——那么三大既然有可以分辨的形量，它们那一小部分也应当能被察觉才对。既然连小部分都察觉不到，可知石中并没有三大的分量。于是可以立量：你宗所说石中有不等量的三大，其实并不存在，因为连少分都没有，就像空中花一样。

若说是在作用上不相等——地大作用显著所以能察觉，三大作用微小所以察觉不到——那么作用必须依托于体；体既然没有，却说有作用，这种主张不合道理。可以立量：石中必定没有水等大种的威势，因为没有它们的体，就像兔角一样。

四、五义生起之二：种子生——随转理门与真实理门

第二种是"种子生"。景法师解释道：一切色法，各自从阿赖耶识中种种色法的种子而生。因为有自己的种子，遇到外缘便变现生起。就像水遇寒冷便凝结成冰，坚硬起来就成了地大；冰遇到火便融化流动、湿润起来，又成了水大。

论文说"由如是等，虽无自性，然有其界"，意思是：前面破斥小乘，说石头中并没有水、火等现前的事相；这里则说明，在坚硬的石头之中虽无水火之相，却有水、火等的种子，各自具有其"界"（因性）。这样说，就不会犯前面所破的过失了。

泰法师提出一问：前文论述大种能摄持两种，即大种与所造色；这里却说一种大种就能造出根与尘，为什么不说它摄持三种？他自己解答说：前文是依熏习所成的种子而说摄持两种；这里所说的"种"，是指唯独在地大之中，有能生其余大种等的种子，所以叫作"种"。因此眼根之中，并没有其余根的种子。

测法师把大乘的种子义分为两层来讲。一是"随转理门"，即随顺小乘而方便说：地大之中也有能生起其余三大的功能，便称这功能为种子。二是"真实理门"，即大乘的究竟说法：阿赖耶识中具足四大的种子。种子与诸法的关系有三层：其一，种子与能熏之法不一不异；其二，种子与阿赖耶识不一不异；其三，种子与所生之行不一不异。依第三层而言，坚性之中就有有漏的湿性种子。测法师认为，此处论文的用意可以兼含这两种理门，也可以只依随转理门来解。他又举了一种解释：谷子称为种子，因为它能生芽；坚性称为种子，因为它能生湿性——这只是名为"种子生"，并非指阿赖耶识中的种子。

基法师则说：这一段是依经部师的义理而说，并非大乘的究竟之说。不过也可以就大乘来解释：石头中虽然没有三大的相状，但本识之中有种子与果，一旦遇缘，便生出三大。

五、五义生起之三：势引生——根引尘、业引报、欲引资具

第三种是"势引生"，有三类：一是五根的势力引生外在的五尘；二是业力所引；三是六欲天和北俱卢洲由欲乐所引生的资具。

景法师解释道：下面四天（四天王天至兜率天之类）中，五欲境界相续恒常存在，叫作"现前欲"，这是由业力的势用所引生。后面两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中，五欲境界并不恒常相续，叫作"不现前欲"；这虽然也是业所造成，却是由意乐的势用引生的。北俱卢洲的衣服、乐器等物从树上生出，人起心想去取，树枝便自然弯下，伸手就能拿到。这也是由业力的势用所引生，所以说它由意乐引生，并没有过失。

基法师追问：这些都是从业而生，为什么又说是由现行（意乐）而起？他解释说：在这一生中，总的来说是领受"一起欲念即能得到"这样的果报。若论果报，哪一样不是从业而生？这里是就多数情形、取眼前的显著现象而说，所以说"从欲而生"。

六、五义生起之四、五：摄受生与损减生

后两种生起：由水的滋养摄受，萌芽才能生长等，称为"摄受生"。与此相反，太阳、火焰等使芽干枯，称为"损减生"。

七、和杂不相离

以下第二段，说明和杂不相离。景法师解释道：随顺生因的增上力，诸色就这样混杂地生在一个色聚之中，供诸根共同受用。

基法师解释道：随顺各自种子作为生因的增上力，诸色就这样生起，以便有根的有情取用，所以会如此。又随顺四大作为生因的增上力，所造色团聚混杂地这样生起，以便诸根取用。眼等诸根取境时，诸尘全都具备，因为在这个色聚之中有这种用处。由此可知诸色是团聚混杂而生的，这就说明了和杂不相离。

测法师说：这一段正是抉择本地分中所说的"同处不相离"义，文句虽有所不同，意思与前面"物"门的解释一致。

八、诸色虽有自种而由大种变异而生：三种变异

以下第三段，说明诸色虽有各自的种子类别，却要由大种的变异才能生起。先问后答，答中有三层意思，第一层之中又分三点。

景法师解释道：第一是"由士夫用"。这里的"士夫用"不是指人的功用，而是四大出生所起的作用。论文说"谓由地大所打触故"，比如木石之类打在人身上，便会出现青色、红色的瘀痕。第二是"器差别"。三藏法师举例说：天降雨时，水滴落进蚌口便成为珍珠，水滴大小如何，珍珠的大小也如何；同样的雨落到地狱便成为刀剑，落到饿鬼道便成为火焰等。第三是"田差别"，由于田地不同，所生长的也就不同。

论文又说"由胜定等"，比如修习天眼、天耳，进入初禅这样的殊胜禅定，由胜定之力，先引起能造的大种，然后才修成天眼、天耳这两种所造色。

基法师说：变异等三层意思，可以配属下文"生、依、立、持、养"五因。这里的"变异"包含生因、依因、养因三种：先有的大种是生因；随后随顺其业力，便是依因；胜定之力属于养因的一部分。其余的"建立"是建立因，"任持"是任持因。本地分第三卷对五因以及大种所造之义有更详细的说明。

九、胜定所生色：先起大种，后起造色

论文说"胜定力故"，依泰法师的说法：前文说"若依此系定，即此系四大造"。若就异熟果报的大种所造来论，只限于色界；若就禅定中所变现的来论，定中也能变现出大种，正如此处论文所说。比如入无色定而生起定果色，这所起的色是无色定所变现的，随顺见分而属于无色界所系。所造色随顺禅定所系，所以也属无色界所系。前文通指上二界，这里则专就定中而论。

关键在于：在禅定之中，最初一念先生起的大种，只具有坚、湿、暖、动的作用，还不能造色；到后一刹那，才能造色。怎么知道的呢？本卷下文说"胜定果色不依大种，唯依于定"，但又说依种类影像三摩地，也可以称为大种所造。

这段文意是这样的：如果就同一念而论，像下界异熟果报那样，有大种就同时有造色——依此标准，胜定果色叫作"不依大种"。但如果说这造色是以前一念三摩地中种类相似的大种为先导，那么也可以称之为"四大所造"。不是禅定所生的一般色法，大种与造色必定同时；唯独禅定中的大种是异时而造。所以此处论文说"先起大种"，是说前一念变现为大种，后一念才成为造色，并非同一念中造成，只是因为依前念而生，称之为"造"，所以仍符合"大种所造"的含义。

又有一种解释：这里是就定果中真实的色法而说，所以说定中也变现大种。下文说不变现大种，是就假想定色而言，这类假色须依真实大种才能造，所以取入定之前三摩地中种类影像色的大种为能造。不过既然说"种类影像三摩地"，这种解释不如前一种。

还有一说：凡是真实的定色，都要变现大种作为能造。下文因为必须依托本质，才在定中变现大种，所以隐去定中大种不论，不说"依大种造"；但从其根本因缘而说，也可以称为大种所造。参照前卷所说"一切色皆得自在，即变为大种"，正可为此作证。比如加行心引起大种等，依这段文字，就是大种造出定中之色；若加行心不引起大种、只引起造色，那就如下文所说，并非大种所造，只是因为从影像三摩地引发，才称为"造"。卷六十六说："随得彼界，即彼界大种所造。"

测法师说：论文所说"业所作"，是说明大种与所造色先后生起的道理。由业的增上缘以及名言种子，最初受生时，先生起地大，用来造身根以及眼根等。由这大种的力量，到了"六处"位时，眼等四根才得以生起。

十、五缘果成变异：以禾稼为喻

以下第四段，说明由五种因缘使果实成就并产生变异。比如种庄稼，水分、肥料调配适当，再加上人工的精心照料，结出的果实就好。

第一是大种之力：一旦遇到风霜等缘，果实就会生病，色泽和滋味都会改变，这叫"大种力"。第二是士夫之力：由人工修理照料，果实就没有病害，这叫"士夫因力"。第三是明咒之力：有人能以咒语使林木枯死，也有外道善于咒术，能使枯树结果。第四是神通转变之力：能把好的变成坏的，也能把坏的变成好的。第五是随顺前业：由过去业力所感召的那个人作为所依，果实随之转变。

十一、建立中有：名言种子为因，有分熏习为缘

以下第五段，建立中有，分两部分：先说明中有以名言自种子为因，以有分熏习为缘；再以问答辨明为何必须有中有。

景法师解释道：外人设难说：此处死后，彼处便直接受生，何须中有？就像人在山谷边呼喊，便有回响生起，难道还需要另外有什么东西把声音传到山谷里，才有回应吗？

论主回答的意思是：回响并不确定，就像在谷边呼喊，随谷的大小，回响随之出现，这只是我们自己的惑乱。死有与生有却不是这样。

外人又难：就像天上的月亮映现在水中，难道也需要什么东西来传送这影子吗？论主破斥说：天上的月亮并没有消灭，水中的月影就生起了；而死有灭去之后，生有才开始生起，两者并不相同。

外人又说：就像人心攀缘远方的事情，那时难道有别的东西把心传送到远方吗？论主破斥说：这也不能这样说，因为攀缘所缘境并不是真的前往。人在此处，心攀缘远方，只是遥缘，心并没有真的过去；而受生之心，必须真的前往到达。

基法师说：依大乘的看法，回响就像影像一样，耳朵听到的只是原来的声音，只是意识惑乱，才以为谷中另有回响，就像镜中的影像只是相似而已。至于说"月不灭"，是就对方宗义而说的。

以上，色门十门中的第三门"生起"译毕。

下一篇将进入第四门"安立"，共有八段，先从"大种先据处所，其余造色依此处转"说起，辨析能依与所依的安立次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