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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识与中观：千年的文献错位
——藏汉经论流传差异与空有宗义初考
类目： 综合 范围： 大乘显宗；汉译、藏译与现存梵本；唐宋以来传译史及现代研究 性质： 文献综述、传译考古与宗义初步辨析 修订： 2026年10月21日
摘要
唯识与中观孰为了义，汉地慈恩法相宗与藏地格鲁等学派判断不同，争议延续千年。本文并行考察两条线索：一是宗义上的真实分歧，集中在依他起如何成立、胜义如何安立；二是文献上的长期不对称，即两地流通的唯识、中观论著组合不同，影响了彼此的理解与判摄。
文献方面，本文考察那烂陀两种三时的转述来源、《成唯识论》系统未入古代藏译、月称与法称著作长期未入汉译、同论异注、圆测《解深密经疏》入藏，以及近代以来的补译。法义方面，以《成唯识论》卷一「识亦胜义有」与窥基四重二谛为枢纽，检验「胜义有」能否直接等同于应成中观所破的自相成立。最后区分两条时间线：何时有条件读到对方的同一内容，何时开始据以解释对方。
结论是：不能用缺书解释全部宗义分歧，也不能用名相不同提前消解真实分歧。须先明确文本、所破对象与判准，再谈了义与会通。
关键词： 唯识；应成中观；三时法轮；了义；戒贤；智光；法藏；四重二谛；窥基；圆测；安慧；月称；法尊；文献传播
一、问题与方法
「哪一宗更了义」属于佛教内部的教义分判。大体而言，了义是直接开示究竟真实、其意趣不需另作转释的教法；不了义是为适应众生根机而作的方便说法，其究竟意趣须进一步解释。这只是共通的大意，各宗另有更严格的判准。
本文采取双轨方法。文献考古问：某经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译本与注疏流通？法义考古问：同名的「有」「空」「胜义」「自相」，在具体问答中究竟肯定了什么、否定了什么？只有文献缺失，不能证明某一批评错误；只讨论宗义而不问论者实际读到什么，又容易把今日可用的文本强加于古人。两轨相接，才形成可检验的论证。
证据分三级：一级是现存经论与注疏的直接陈述；二级是历史作者对他人立场的转述，如法藏记地婆诃罗所述戒贤、智光；三级是现代研究依传译史作出的推论。另须注意，「藏经未收」「唐代未译」「无完整传世译本」「现代无译本」是四个不同命题，不可互换。能据原典核定者写入正文，其余列于文末待考。
二、了义的原典根据：三性三无性
《解深密经》卷二〈无自性相品〉（T676）中，胜义生菩萨向佛陀陈述三时法轮，得佛印可：初时为声闻乘以四谛相转法轮；第二时以隐密相说一切法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第三时以显了相分别解说，判为「无上无容，是真了义」，前两时则「有上有容，是未了义」。后世常说的「初时说有」是判教概述，不是经文原句。
第三时何以为了义？《成唯识论》卷九自设问答：若有三性，如何世尊说一切法皆无自性？世亲《唯识三十颂》答：
即依此三性，立彼三无性，
故佛密意说，一切法无性。
初即相无性，次无自然性，
后由远离前，所执我法性。三自性是：遍计所执，妄执的实我实法，本来没有；依他起，依众缘而生的心识与诸法，如幻而有；圆成实，依他起上远离所执二性所显的真如。
三无性依三自性而立：遍计所执体相本无，称相无性；依他起没有不依因缘、自然而生的自性，称生无性；圆成实远离所执我法性，依此假说无性，称胜义无性。论中总结：故佛密意说一切法皆无自性，非性全无。
可见三无性所否定的对象各不相同，是所破与所余的差异，不是空得多少的差异。依他起「非全无」，不能直接推出应成中观所批评的自相实有；依他起「无自然生性」，也不能直接推出它与中观的无自性同义。两者如何对应，须另立判准检验，这是第五节的任务。
三、学术考古：那烂陀的两种三时
3.1 传述来源
这场分歧见于法藏《华严经探玄记》卷一（T1733，35.111c—112c）。文明元年（684），法藏向中天竺来华译师地婆诃罗（日照）询问印度诸德如何判教，得知那烂陀寺戒贤、智光两位论师各立三时。
这是「地婆诃罗口述、法藏记录并评论」的转述材料。它证明七世纪末汉地已流传这两套印度判教，但不足以证明两位论师曾当面论辩，也不可把法藏的评语归于戒贤或智光本人。
3.2 戒贤一系
戒贤远承弥勒、无著，近踵护法、难陀，依《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等立三种教：初时说小乘，虽说生空，犹未说法空真理；第二时虽依遍计所执自性说诸法空，犹未说依他、圆成唯识道理；第三时方具说三性三无性等唯识二谛，为真了义。
戒贤并以摄机、说教、显理三义释之：前二时各有所阙，第三时机无不摄、教无不具、理无不圆。所以不能说戒贤只关心教法覆盖是否周全。他的「显理」之判，恰恰是把般若所说之空，解为依遍计所执而说，须以三性三无性显其密意。
3.3 智光一系
智光远承文殊、龙树，近禀提婆、清辨，依般若、中观等立三教：初时为小根说心境俱有；第二时为中根说法相大乘，明境空心有的唯识道理；第三时为上根说无相大乘，心境俱空，平等一味，为真了义。
智光亦以三义释之，其「显理」一门尤为关键：初时为破外道自性，说缘生法定是实有；次时渐破二乘的缘生实有之执，说缘生以为似有，因其怖畏真空，犹存假有以作接引；后时方说缘生即是性空，平等一味，不碍二谛。故判：法相大乘有所得等属第二教，非真了义。
两家都有「显理」之判。戒贤以为般若之空须借三性三无性说明依他、圆成；智光以为唯识虽破实执，仍安立缘生假有，须进至缘生即空。分歧在此已经成形，而且正落在后世依他起之争的核心。但以上仍是法藏的转述，不能当作两位论师现存著作的逐字原文。
关于智光所据文献，《探玄记》说此三教次第见于「智光论师般若灯论释」中，具引《苏若那摩诃衍经》，汉言《大乘妙智经》，并说此经「昔所未闻」。今存汉译《般若灯论释》题为清辨所造，贞观四年由波罗颇蜜多罗译出；法藏所指与之是何关系，现有材料无法判定。
3.4 法藏的会通与立场
法藏自问：两说同据圣教而似相违，可会还是不可会？答：无会无不会。
释「无会」：既并圣教，随缘益物，何俟须会。并引《大智度论》四悉檀中的各各为人悉檀、《摄大乘论》四意趣中的众生乐欲意趣为证。两说都是圣教，各随众生因缘施设，不必硬合成一套三时表。
释「无不会」：法藏分「约教应机」与「约机领教」二门。前一门列摄机宽狭、言教具阙、益物大小、显理浅深四位，认为《深密》据前二门，戒贤所判亦有道理；《妙智》据后二门，智光所判甚有道理。故说：二说各据别门，互不相至，岂有相违。
但法藏并非中立。他界定「显理浅深」时说：若于缘起随说实有，或虽破实犹存假有，会相未尽，显理未极，故非了义；若说缘生即是性空，不碍缘起，融通无二，方为了义。同卷又合《深密》《妙智》为四时，判《妙智》在《深密》之后；在五教判中，以《深密》第二、第三时为大乘始教。
所以须区分三个层次：戒贤与智光各自的三时说、法藏对两说的会通、法藏在华严五教中的最终归类。「无会无不会」的方法价值在于：同样说「了义」，先问用的是哪一把尺子。但它不等于法藏对唯识与中观的高下不作判断。
四、文献考古：两地实际流通的论著
4.1 汉有藏缺：《成唯识论》与慈恩系统
《成唯识论》（T1585）传统题署「护法等菩萨造，玄奘奉诏译」，是玄奘以护法释为主、综合十家《三十颂》释论编成的十卷论本，并保存诸师异说及其抉择。窥基《成唯识论述记》（T1830）、《大乘法苑义林章》（T1861）、《唯识二十论述记》（T1834）解释其义理；护法《大乘广百论释论》（T1571）、《成唯识宝生论》（T1591）保存了护法系的其他论证。
这一整套体系没有成为古代藏译大藏中的标准译本。这不等于藏地完全不知玄奘一系；关键差别在于，能否阅读一个体系内部对诸师异说的连续问答与抉择。
4.2 藏有汉缺：月称、法称及部分唯识注疏
汉地早有龙树《中论》、提婆论典及清辨的《般若灯论释》《大乘掌珍论》，并非不知缘起性空。唐宋所缺的，是月称《入中论》《入中论自释》《明句论》，以及法称《释量论》等整套著作。
这一缺席不宜一概解释为漏译。王俊淇的研究专门考察了六至八世纪汉印文献、八至九世纪藏地前弘期宗义书对月称的相对沉默，以及九世纪以后月称地位的上升。由此可以提出一个解释：玄奘、义净求法之时，尚未形成后来以月称为中心的中观权威格局。但「少见引述」不能证明当时无人读过月称，也不能证明时代错位是唯一成因。
因明方面，汉地经玄奘所传以陈那为主，藏地则发展出陈那、法称量论的长期课程与论辩系统。这不是谁更重视逻辑的问题，而是两地认识论所依的文本体系不同。
唯识方面，安慧《唯识三十颂释》、调伏天《唯识二十论释疏》等，藏地有译本，汉地古代没有完整译本。调伏天释疏梵本已佚，只存藏译。
4.3 同论异注：《四百论》与《中论》
提婆《四百论》最为典型。玄奘译《大乘广百论释论》保存护法对后八品的解释，是唯识论师的读法；藏地以月称《四百论释》为主，是应成中观的读法。两者注释范围不同，比较时须先对齐章颂、异文、译语与论敌。
《中论》亦然：汉地长期熟悉青目释与清辨释，藏地中观课程则重视佛护、月称及其后继解释。「空宗」的标签虽同，具体论敌和论证方法却不必相同。
4.4 跨语言中介：圆测《解深密经疏》
圆测（613—696）生于新罗，在唐从学玄奘。其《解深密经疏》九世纪由敦煌法成译为藏文，汉文本今存十卷中的九卷，完整内容赖藏译保存，藏地称为「大汉疏」。宗喀巴大师在《辨了义不了义善说藏论》中多次引用，并借此讨论真谛九识说等问题。
圆测属西明一系，在一乘、五种姓等问题上与窥基不同，又兼采真谛旧译。但林国良指出，圆测多次批评真谛译释，以玄奘与《成唯识论》为判断依据，不宜简单归入真谛一系。合理的结论是：圆测是以自己的取舍重组新旧译材料的注家，他的疏反映汉地唯识的一种重要面貌，却不能代替《成唯识论》与《述记》的全部立场。
4.5 安慧：他人归述与本人释论
汉地认识安慧，主要靠《成唯识论》与《述记》的转述：安慧被列为与护法对照的一家，大意是认为识所现的见分、相分属遍计所执。藏地则直接读安慧本人的《三十颂释》，近现代又有梵本可资对勘。竹村牧男对照梵藏原著指出，仅依《成唯识论》的归述判定安慧的三性说，未必得到其本人著作的充分支持。
《述记》依识分之说，以安慧为一分家、陈那为三分家、护法为四分家。藏地宗义书则分真相、假相，并分随教行（尊奉《瑜伽师地论》）、随理行（尊奉七部量论）。两套分类依据不同，现代学者虽多以护法近真相、安慧近假相，但不宜直接画等号。
这里的结论是需要逐句对勘，不是断言玄奘、窥基错引，也不是说两地的安慧完全不同。
五、法义辨析：四重二谛与「识亦胜义有」
文献不对称最直接的后果，是同一名相被放进不同判准中理解。「胜义有」是最典型的例子。
5.1 四重二谛
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卷二〈二谛义〉说：故于二谛各有四重，亦名名事二谛、事理二谛、浅深二谛、诠旨二谛。
世俗四重：一、世间世俗，亦名有名无实谛，如瓶、军、林乃至我、有情等名言所安立；瓶等聚集之物有其作用，实我等妄执之物则无如所执之体。二、道理世俗，亦名随事差别谛，如蕴、处、界等法相差别。三、证得世俗，亦名方便安立谛，如四谛因果、修证次第。四、胜义世俗，亦名假名非安立谛，以二空等言教指示真如；真如非言诠所能尽，就其言诠假立一面，仍名世俗。
胜义四重：一、世间胜义，亦名体用显现谛，蕴、处、界等缘生法；二、道理胜义，亦名因果差别谛，四谛的知断证修；三、证得胜义，亦名依门显实谛，依二空门所显真如；四、胜义胜义，亦名废诠谈旨谛，一真法界。前三为安立胜义，唯第四为非安立胜义。
5.2 错位重合，不是同编号相配
| 所诠范围 | 世俗中的位置 | 胜义中的位置 |
|---|---|---|
| 瓶、军、林等聚集假名及妄计实我 | 第一 世间世俗 | — |
| 蕴、处、界等缘生事法 | 第二 道理世俗 | 第一 世间胜义 |
| 四谛及知断证修 | 第三 证得世俗 | 第二 道理胜义 |
| 依二空门显示、仍可言诠的真如 | 第四 胜义世俗 | 第三 证得胜义 |
| 废诠谈旨的一真法界 | — | 第四 胜义胜义 |
窥基《成唯识论述记》卷一总说：真不自真，待俗故真；俗不自俗，待真故俗。又说：有俗非真，谓最初俗；有真非俗，谓最后真；有亦真亦俗，谓真前三、俗后三谛。
真俗之名依比较层次而立。同一法，对较粗的假立可称胜义，对更深的理境又称世俗。这不是诸法沿阶梯逐渐变成更真实的实体，而是名言施设、法相分析、修道安立、依诠指真、离诠亲证的层层递进。
以上是通说。《义林章》还依声闻、独觉、菩萨三乘所观之境分别安立。就菩萨乘说，道理世俗为十善巧，即蕴、界、处、缘起、处非处、根、世、谛、乘、有为无为；证得世俗为「所安立三性、三无性唯识妙理，缘此为境而证得故」。与之相应，道理胜义为三性等理，证得胜义为二空真如，胜义胜义为一真法界。所以论「胜义」，不仅要问哪一重，还要问哪一乘、何种修道所缘。
5.3 《述记》对「识亦胜义有」的直接归位
《成唯识论》卷一说：外境随情而施设故，非有如识；内识必依因缘生故，非无如境。由此便遮增减二执。境依内识而假立故，唯世俗有；识是假境所依事故，亦胜义有。
孤立摘取「识亦胜义有」，极易误以为法相宗把缘生的识立为不可再分析的究竟自性。《述记》卷一在此处作出明确限制：心外我法依妄情假立，唯世俗有；内因缘所生的识及其相分、见分，是「假境所依依他性事，其世俗者说为非无，亦胜义者之所说有」。随即依四重二谛归位：识境所依亦胜义者，是俗随事差别谛摄，复是体用显现真谛。
同一个缘生识事，在世俗四重中属第二重道理世俗，在胜义四重中属第一重世间胜义。「亦胜义有」的语境，是识对心外所计假境承担缘生所依的地位，不是把识归入第四重废诠谈旨的离言真如。
《述记》同处还保存另一解释，即不依四重胜义，只取殊胜义名为胜义，并判「虽有二解，前解为胜」。同段又说此句所遮有二：外计离心之境实有的增执，以及邪见恶取空者拨识亦无的损减空执。
5.4 与应成中观的比较
这一归位划出了比较的边界，但不取消比较本身。
一方面，不能见「胜义有」三字，就对号入座为应成中观所破的谛实成立。须先问：是哪一重胜义？「实」是相对于聚集假立而说，还是相对于胜义观察而说？
另一方面，也不能因窥基另立离言的第四重胜义，就断言慈恩法相与月称应成完全一致。《成唯识论》卷八说依他起「有实有假」：聚集、相续、分位为假有，心、心所、色从缘生为实有，并说「若无实法，假法亦无，假依实因而施设故」。应成中观会追问：作为假法所依的缘生实法，是否也只依名言安立，不能从自身方面成立？这个问题不能靠「二谛都分多层」取消。
唯识以生无性说依他起无自然生性；月称以四生观察遮破诸法以自性成立的方式从他而生。两者都涉及「他」，所指却不同：依他起的「他」首先是因缘条件；月称所破的「他生」，是自性成立的因果彼此为他。不能凭字面相同判为同一所破。
比较程序可归纳为五步：先抽取《成唯识论》卷一、卷八与《述记》卷一的原句及问答上下文；再标定「实有」「胜义有」属于哪一重、相对于什么而说；再区分所缘、所现、能执识与所执自性，不把见相二分一概判为遍计所执；再分开月称原著、宗喀巴的整理、今人以《成唯识论》对读《入中论》三个层次；最后才检验两宗对缘生识事有无自方成立的论证是否真有矛盾，矛盾所依的判准是什么。
六、交汇：可能的误读与真实的分歧
文献考古不裁定宗义胜负，但能指出哪一步推论需要重新检验。
藏地一侧。 贡却亟美旺波《宗义宝鬘》界定唯识宗为：主张依他起真实存在，而不承认外境。这里的「真实存在」，究竟相当于《成唯识论》卷八「依他起有实有假」的「实」，还是《述记》第一重世间胜义的「亦胜义有」，或另有所指，须在藏汉原句及技术定义中比较。若不经过四重二谛这一层，就直接把「识亦胜义有」等同于谛实成立，便可能误判玄奘一系的原意。此外，藏地所见的汉地唯识以圆测为主，容易把圆测的解释当成慈恩一系的全部主张。
汉地一侧。 唐代法相宗批评「拨无二谛是恶取空」，所对的空宗主要是清辨一系。这一批评对一切说无的空见完全成立；而月称如何在否定自性成立的同时以名言安立世俗因果，汉地长期未能读到。
三层论证须分开。 月称批评的是他所见的印度唯识立场；宗喀巴对印度唯识作了进一步系统判摄；把这些批评具体套到玄奘编译的《成唯识论》，是现代才发生的比较。不可把最后一层误写成月称读过《成唯识论》后的批判。护法早于月称，不可能回应月称；《成唯识论》编成于月称之后，月称也不可能读到。
误读须有证据。 「误读」必须列出某论师的实际命题、他人归述的命题，以及两者可证明的不一致之处。缺乏这一对照，只能说存在发生误读的条件，不能说对方必然误读。
真实分歧所在。 并非一切分歧都来自缺书。智光判唯识「缘生似有」而属第二时，法藏以「虽破实犹存假有」为显理未极，月称以四生观察遮破自性的他生，这些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缘生的识法，是否仍被赋予从自身方面成立的地位。这是文本可以证明的真实分歧，需要依原典认真对读。
七、两条时间线：何时读到，何时据以互释
时间叙述须区分「某文本何时已译」与「该文本何时成为教学核心」，更须区分「何时有条件读到」与「何时开始据以解释对方」。
7.1 不对称的时段
藏地一侧，唯识论典的藏译大多在前译时期完成，布顿大师时代整理编目后传承趋于稳定，其后仍有校订与续译。汉文论著入藏，九世纪法成之后再无同等规模的译介。
汉地一侧，唐代未译月称、法称。宋代续有译经，如天息灾译《菩提行经》（T1662，古藏经题署「龙树菩萨集颂」，近现代常与寂天《入菩萨行论》相联系）、施护译莲华戒《广释菩提心论》（T1664），说明宋代仍接触后期印度大乘著作，但月称、法称始终未入。
因此，主要论典的不对称大约从九世纪延续到二十世纪。其间人员往来与局部交流未曾断绝，不能说两地毫无了解。
7.2 第一条时间线：何时有条件读到
汉地一侧，二十世纪法尊法师将《入中论》《入中论善显密意疏》《辨了义不了义善说藏论》《四百论》等译为汉文，1978至1980年又译出法称《释量论》。月称对唯识的系统破斥，涉及三自性、阿赖耶识与三界唯心之说，主要见于《入中论》第六品，汉地从此可以直接读到。
《明句论》的汉译更晚。1984年释惠敏指出月称著作尚无汉译。2011年，明性法师据1993年德拉敦萨迦佛学院藏文本译出的《中观论根本颂之诠释显句论》由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2023年，索达吉堪布译《中论释·显句论》由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出版，二十七品俱全；2025年，王俊淇出版据梵文新校本的《月称〈明句论〉第一品译注与研究》。须注意，《明句论》第一品的著名论争，重点在破清辨的自续论式及与陈那系认识论相关的诘难，并非唯识三性学说；不能把它的译出说成首次补上月称破唯识的材料。
藏地一侧，九世纪圆测疏入藏后，再无玄奘系唯识论著的藏译。2022至2023年，第十七世噶玛巴讲授《唯识三十颂》，系统介绍《成唯识论》及玄奘糅译十家的来历，并将窥基《述记》序粗译为藏文讲解。这仍不能推出《成唯识论》十卷已有正式藏译。
7.3 第二条时间线：何时据以互释
藏地一侧，十五世纪宗喀巴大师在《辨了义不了义善说藏论》中引用并回应「大汉疏」，是汉地唯识注疏进入藏地宗义辨析的明确实例。但他回应的是圆测，不是玄奘、窥基的论书。当代噶玛巴直接依汉文慈恩材料讲授，则属于另一层级的对读。
汉地一侧，法尊法师不只是译者，也是最早开展实质宗义对读的人之一。他在成都佛学社讲授的《唯识三十颂悬论》中，比较唯识与中观判定了义的依据，讨论「境无识有」与内识自性问题。1959年刊于《现代佛学》第三期的《中观宗「不许诸法有自相」的问题》，开篇即区分：唯识等实事师许诸法自相为胜义有；清辨等自续师不许胜义自相有而于名言许自相；佛护、月称则名言中亦不许诸法自相，同时安立世俗因果作用。其后的佛护、月称中观宗问题讲座，系统提出不许阿赖耶识如何安立业果、离心外境如何成立、不许自证分等问题，其中多项直接涉及唯识的核心学说。
印顺法师回忆，读法尊所译《入中论》《辨了义不了义论》等书并与法尊讨论之后，对「空宗为何说缘起是空、唯识为何说依他起是有」有了进一步理解。这是法尊的译讲进入汉地研究的直接见证。
须再作一层区分：法尊法师主要依佛护、月称及藏传应成中观的判准审视唯识；本文则尝试以窥基《述记》第一重胜义及《义林章》四重二谛的汉文内部定义，反过来核验「唯识许自相胜义有」究竟对应何种所破。前者是已经取得实质成果的宗义抉择，后者是仍可推进的跨体系术语对勘，两者并不互相否定。
由此可见，「有译本」「实际引用与讨论」「按双方原文逐段对勘」是三个不同程度，起始时间可以相距很远。只记译本年份，不足以说明宗派批评何时真正面对对方的文本。
八、结论：先辨传本，后辨判准
第一，从传译史看，确有长时期的重要论著不对称。汉地慈恩唯识以玄奘综合论本与窥基注疏为主，藏地以印度唯识梵藏传本、月称中观与法称量论为重要组合，圆测《解深密经疏》是影响深远却不能代替慈恩文献的中介。这一不对称大约从九世纪延续到二十世纪，今天的文献障碍已基本消除。
第二，从教义看，差异不只是没有读过某一本书。智光对第二时缘生「似有」的批评，与《成唯识论》对依他起假实的安立之间，存在需要厘清的宗义问题。《述记》把「识亦胜义有」明确归在道理世俗、世间胜义，能纠正简单的误判，却不能单独消除应成中观对缘生实法自相成立的质疑。
第三，从近现代学术史看，法尊法师已将唯识与应成中观置于自相、阿赖耶识、外境、自证分等具体问题下比较。今人以窥基四重二谛反观这些判断，是在其基础上细化文本判准。
第四，从研究程序看，须先确认原典版本、论敌和归述链条，再辨别「假」「实」「胜义」「无自性」在特定段落中所破、所余为何，最后才有资格比较是否相容。法藏的「无会无不会」直接处理的是两种三时教判，他本人又依华严一乘立场将唯识归入大乘始教；其方法启发，不能偷换成他对两宗高下毫无判断，更不能偷换成两宗见地已经等同。
哪些是传述造成的误读，哪些是原论中真实的分歧，有待通达两边经论的持教大德依原典抉择。先辨传本，后辨判准；先清所破，再论了义。
参考文献
一、原典与传统注疏
- 《解深密经》卷二〈无自性相品〉，玄奘译，T676。
- 《成唯识论》，护法等造，玄奘译，T1585，重点卷一、二、七、八、九。
- 窥基《成唯识论述记》，T1830，重点卷一释「识亦胜义有」及四重二谛总说。
- 窥基《大乘法苑义林章》卷二〈二谛义〉，T1861。
- 法藏《华严经探玄记》卷一，T1733，三时判释及会相违段。
- 圆测《解深密经疏》，X369；藏译本。
- 护法《大乘广百论释论》，玄奘译，T1571；《成唯识宝生论》，义净译，T1591。
- 月称《入中论》《入中论自释》《明句论》《四百论释》，藏译、梵本校订本及汉译。
- 安慧《唯识三十颂释》，梵本及藏译。
- 调伏天《唯识二十论释疏》，藏译。
- 法称《释量论》，藏译及法尊法师汉译。
- 宗喀巴《辨了义不了义善说藏论》，法尊法师汉译。
- 贡却亟美旺波《宗义宝鬘》，陈玉蛟译，法尔出版社，1989年。
- 《菩提行经》，宋天息灾译，T1662。
- 莲华戒《广释菩提心论》，宋施护译，T1664。
二、汉译与译注
- 月称《中观论根本颂之诠释显句论》，明性法师译，宗教文化出版社，2011年，ISBN 9787802544673。
- 月称《中论释·显句论》，索达吉堪布译，西藏藏文古籍出版社，2023年。
- 王俊淇《月称〈明句论〉第一品译注与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ISBN 9787522748603。
三、现代研究
- 竹村牧男《『成唯識論』の伝える安慧の三性説について》，《哲学・思想論集》第17号，1992年，47—71页。
- 林国良《从〈解深密经疏〉看圆测的唯识学立场》，《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32卷第11期，74—78页。
- 橘川智昭《法藏における三時敎觀と唯識思想の三轉法輪説について》，《华严学报》第11期，2019年，143—182页。
- John Powers, "Lost in China, Found in Tibet: How Wonch'uk Became the Author of the Great Chinese Commentary,"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Studies 15.1 (1992): 95–103.
- 释惠敏《梵本〈中论颂·月称注〉（净明句论）研究序论》，《华冈佛学学报》第7期，1984年，329—354页。
- 释惠敏《藏本〈唯识二十颂释疏〉研究》，1999年。
- 刘启霖《月称对陈那量论的批判——〈明句论·观缘生品〉藏译本之译注与研究》，2010年。
- Tom J. F. Tillemans, Materials for the Study of Āryadeva, Dharmapāla and Candrakīrti, 1990.
- 法尊法师《唯识三十颂悬论》，成都佛学社讲，见《法尊法师佛学论文集》。
- 法尊法师《中观宗「不许诸法有自相」的问题——佛护、月称的中观宗问题讲座之一》，《现代佛学》1959年第3期。
- 法尊法师《中观宗关于「安立业果」与「名言中许有外境」的问题——佛护、月称中观宗问题讲座之二与三》，1959年。
- CBETA《礼敬法尊法师》，法尊译《释量论》年代记录。
四、数字资源
- CBETA 在线佛典：https://cbetaonline.dila.edu.tw/
- 《解深密经》诸译本及注疏对照数据库（含圆测疏藏译对应）：https://sns.dila.edu.tw/
- 《唯识三十颂》诸译本及梵文安慧疏数据库：https://tvk.dila.edu.tw/
待考
本文为初考，以下问题留待进一步考证：
- 《探玄记》所称「智光论师般若灯论释」与今存清辨《般若灯论释》的关系；《大乘妙智经》有无独立梵藏传本。
- 安慧《三十颂释》与《成唯识论》在见相二分、识体与遍计所执上的逐句梵汉藏对勘；藏地真相、假相与汉地一分、四分的对应。
- 《宗义宝鬘》「依他起真实存在」的藏文原词与判准，与《成唯识论》卷八、《述记》卷一术语的严格比较。
- 圆测《解深密经疏》汉藏异文，以及宗喀巴所引段落与窥基、玄奘论书相应条目的逐段对照。
- 《成唯识论》有无现代完整藏译；第十七世噶玛巴课程藏文译稿的范围与出版情况。
- 法尊法师《唯识三十颂悬论》的初讲年代；此后最早出现的《成唯识论》与《入中论》第六品逐段对勘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