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大师华严论释精华（十二）

十玄门总贯：从无自性缘起到事事无碍

前面十一期，我们依照法藏大师《华严经探玄记》和《华严经旨归》的论述，先了解华严所诠的宗趣，再研究理事无碍、缘起相由十义，以及圆融无碍的十种成立根据，随后逐一解释十玄门，最后讨论佛身、说法、修行和果德的圆融。现在回过头来，贯通这些论述，看看华严宗为什么建立十玄门，其根本理路是什么，又怎样从缘起无自性开展出重重无尽的法界境界。

这一期与前十一期不同。前面主要是法藏大师原文的白话销文；这一期则以综合研究为主。以下尽量根据大师原论说明其建立过程，同时明确区分原论主张与我们的分析；对于尚有讨论余地的推理，不把研究判断冒充为法藏大师原话。

一、华严圆融从哪里建立？

通常介绍华严宗，直接从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说起，再举帝释天珠网的譬喻：一珠映现一切珠，一切珠又各自映现一切珠，重重无尽。这当然生动，却容易使人不明白：诸法究竟为什么能够这样相互含摄？

法藏大师在《探玄记》卷一首先从因果缘起与无自性的关系建立宗趣。因为因果依缘而起，所以没有固定、独立的自性；真实法界也不是离开因果缘起而存在的另一种实体。因果缘起与法界理实，不可割裂。

但这尚不是十玄门论证的全部。理与事不二，是否就足以推出事与事相即相入？法藏大师另外提出缘起相由十义，考察不同因缘如何各守自位、互相资助，并由体、用、同体、异体的关系进一步说明相即相入。《华严经旨归》又从无定相、唯心所现、如幻、如梦、胜通、深定、解脱、因无限、缘起相由、法性融通十方面说明圆融何以成立。

因此需要区分：无自性说明诸法并无固定独立的界限；缘起相由提供诸缘相摄的具体论证；法性融通与佛果自在等义则共同显示华严圆教所说的广大无碍境界。三者相通，却不可简单视为同一条推理。

二、从缘起相由十义进入十玄

《探玄记》解释缘起相由时，首先立“诸缘各异”。各缘若完全相同，便无不同的作用可言，也无所谓相互依待；差别恰是缘起成立的条件。第二“互遍相资”，说明诸缘必须彼此资助，不能凭一缘独立成就果法。第三“俱存无碍”，说明互依并不取消各缘自身的分位。

随后，大师分异体与同体建立相入、相即。异体相入侧重不同诸缘在作用方面的有力、无力关系；异体相即侧重体的有、无关系。这里的“有力、无力”不是物理力量的大小，而是缘起成就中能成与依待的关系。“有体、无体”也不是一法具有实有自性、另一法彻底断灭，而是从缘起之体的相待关系分别安立。

第五义以后又论体用双融、同体相入、同体相即，最终由“俱融无碍”及“同异圆备”总摄前义，开显无尽缘起。所谓“同体”，不只是把所有事物说成同一种实体，而是观察一缘自身与其余诸缘相应时所具的多重缘起意义；“异体”则从不同诸缘之间观察关系。二者相互补充。

在“同异圆备义”中，法藏大师将十玄门与上述缘起义联系起来：同时具足以圆备无碍作总说；广狭、一多、相即、隐显、微细、帝网、托事、十世、主伴，则各从不同方面展示无尽缘起的作用。这里应谨慎理解：这些不是十条彼此孤立的形式证明，也不应机械地把十玄与前十义逐一硬配成十组单向因果。大师所作的是以同异体用等多重缘起关系，解释十玄何以互相贯通。

三、十玄门各自究竟说明什么？

一、同时具足相应门

十对法以及由此展开的种种无碍义同时相应，并非先具一门，再依时间顺序补足其余诸门。它从总体说明圆融法界的同时具足，是其他九门彼此相摄的总纲。但“同时”不应被误会为普通钟表时间的一个瞬间，而要联系法界缘起的圆满相应理解。

二、广狭自在无碍门

一法不失自己的有限分位，却能周遍广大法界；广不废狭，狭不碍广。它强调一法的自身分位与周遍范围之间的不相妨碍，不等同于单纯把一个小物体物理放大。

三、一多相容不同门

一与多能够彼此容摄，而一仍是一，多仍是多。此门重在相容而不混同。若将一与多完全抹平，就失去了可以相容的两端；若将一与多执为绝对独立，也不能成立相容。

四、诸法相即自在门

相即不仅说一中可以容多，还进一步说明一法与其他法在圆教缘起关系中全体相是。相容、相入与相即虽然相互联系，仍各有论证重点。《探玄记》以缘起之体、用及同体、异体解释此中区别，不能只用“一切互相依赖”代替。

五、隐密显了俱成门

一法显现时，其余诸法可以隐而不失；多法显现时，一法亦可以隐而不灭。隐与显随着缘起中的主从、能摄所摄而建立，并不是有些法真正消失、有些法才被创造出来。

六、微细相容安立门

极微细的一处能够容纳广大无量诸法，而各法又各自分明，安立不乱。这里强调的是一中容多而诸相历然，不是把事物压缩成丧失差别的一个点。

七、因陀罗网境界门

帝网不仅是“一中有多”，而是所摄的每一法又各摄一切，层层互摄而无穷尽。镜珠相映只是帮助理解重重无尽，不能以物理镜像本身代替大师关于同体、异体相入的论证。

八、托事显法生解门

随举一事，即可显示无尽法界；不是另外借这一事象征一个与它分离的真实。所谓“托事”，重在此事不离法界缘起；所谓“生解”，则是由具体事相通达圆融义理，不能停留在任意联想。

九、十世隔法异成门

过去、现在、未来各具三世，合为九世；九世又总摄于一念，合说十世。时间各相不乱，却不妨碍相摄。它不是把历史先后抹去，也不是仅仅说心理上能同时回忆过去、想象未来。

十、主伴圆明具德门

随举一法为主，其他诸法成为相应的眷属；转换观察的中心，其他法也可分别为主。主伴随缘而立，不能有一个永恒不变、独占中心的主法。此门也显示任何一门都不离其余九门。

这十门不是十种神奇现象的随意罗列。同时具足显示总体相应；广狭、一多、相即、隐显、微细、帝网显示事物关系的不同无碍；托事显法指出由具体事而入法界；十世显示时间的相摄；主伴显示缘起没有固定不变的唯一中心。这只是方便读者把握差别，不能代替原论逐门论证。

四、微细相容与帝网重重有什么不同？

微细相容显示一处含摄众多，而所摄诸法各自分明。但从“一处能容多”，还不能直接推出“其中每一法又各摄全部诸法”。帝网门揭示的是再进一步的重重无尽。每个被容摄的法自身也处在完整的圆教缘起关系中，因而所摄之中复有能摄，层层相入，没有一个最后停止含摄的终点。

因此，镜中照镜的譬喻可以帮助想象无尽映现，却不是严格证明。要明白大师何以如此安立，仍要回到同体相入、异体相入，以及同异圆备的原论理路。

五、无自性为什么不消灭差别？

若每一法具有绝对独立、固定不变的自性，就不能在根本上互相依待。反过来，若将无自性误会为一切差别全部消失，也就没有诸缘各异、互遍相资，更无一多相即相入。

所以法藏大师先立诸缘各异，并非偶然。华严圆融以差别不坏为前提，既不把一切事物建立为各自隔绝的实体，也不把众多现象融化为一个无差别的东西。

但从研究上必须指出：无自性能够排除固定独立的自性界限，不等于单凭这一前提便证明每个具体事物必然含摄所有佛刹。普通缘起所说的互相依赖，与华严圆教所说的全体相即、重重无尽之间，还有需要由大师特有的缘起相由和其他教证加以说明的层次。

六、法性融通怎样进入事事无碍？

《华严经旨归》尤其重视法性融通。法性不是离开事相另有一个遍满宇宙的独立实体；具体事相也不在法性之外。若执事相各自实有，便不能融通；若只执理性一味、取消事相差别，也不能显示相即相入。

大师所论理事无碍，重在理不离事、事不离理；由此进一步开显事事无碍。但不能把它简化为“两个事物共有一种属性，所以二者全体相同”。法性融通是整个法界理事不二的关系，不是普通的类属关系。理事无碍推进到事事无碍的具体步骤，还必须结合缘起相由和圆教教证细察。

七、唯心所现不是凡夫幻想造物

《旨归》以唯心所现说明圆融无碍，但此处的“心”不能直接等同于凡夫随意幻想的第六意识。华严唯心需要与缘起、如幻显现、佛菩萨智慧及三昧作用一同理解。

更重要的是，唯心所现只是十种圆融原因之一。大师还论无定相、如幻如梦、缘起相由、法性融通、佛果神通与深定大用。不能把十玄门简单缩减成主观唯心论，也不能未经细辨便说它不过是唯识宗的另一种表达。

八、因果不二为什么仍然需要修行？

一位摄一切位，初发心不离佛果，但这不能解释成凡夫已现前具足一切佛智，因而不必修行。法藏大师同时建立次第行布与圆融相摄：从修行次第说，有信、住、行、回向、十地及佛果的差别；从圆融相摄说，每一位不与其他一切位绝对隔绝，因与果也不成为各自独立的实体。

因中摄果与因位已经圆满现证佛果功德，不应直接视为同一句话。只有这样，才能既保持华严圆融，又不废发心、持戒、般若、悲愿及普贤万行。

九、无功用起用是怎样的果德？

法藏大师解释佛身无碍时说，如来现无量自在作用，却不依分别作意。寂静不妨碍起用，起用也不破坏寂静。

这不是说没有明显分别便等于成佛。昏沉、无想或暂时不作思维，都不能因此被当作佛果智慧。佛果无功用起用，须与圆满智慧、悲愿、功德以及成熟众生的自在作用共同理解。

这里能够反观十玄门的修证意义：圆融法界并不只是描述佛土世界的大小、时间及相互容摄，也关系到菩萨怎样在无分别智慧中行广大事业，乃至果位寂用无碍。

十、华严不共宗义究竟在哪里？

缘起无自性并非华严宗独有；理事不二、因果相依，也能在其他大乘经论中找到相关论述。华严不共之处，在于将无自性缘起进一步开展为诸事相即相入、重重无尽的法界，并以十玄门分别显示其中不同方面。

研究时仍需区分三个层次。第一，缘起性空的理证说明诸法不具独立自性，并相互依待。第二，法藏大师通过同体异体、有力无力、有体无体及理事融通等圆教理论，进一步建立相即相入。第三，微尘摄佛刹、十世相摄、佛身周遍等广大境界，还依赖《华严经》的教证与佛果智慧、三昧境界获得说明。

三者可以互为支撑，却不是同一种证明。保留这一区别，既能避免将十玄门浅化成一般因缘依存，也不至于把每一种不可思议境界都说成仅凭形式推理便已经得到证明。

十一、十玄门能否总归一个根本义理？

十玄虽有十种分别，却不是十个互不相关的系统。它们共同显示一个无尽法界缘起：一法不离一切法，一切法也不离任一法；彼此相摄而不坏差别，圆融无碍而不废因果。

这不表示十门可以缩减成一句“一即一切”。因为相容、相入、相即、重重无尽，并非可以任意替换的概念；广狭、隐显、十世、主伴亦各有特定所诠。若只有一句结论而不知推导，十玄仍然没有被真正理解。

所以理解十玄的关键，在于从诸缘各异、互遍相资开始，沿有力无力、有体无体、同体异体进入相即相入，再结合无定相、唯心所现、法性融通与佛果自在等义，观察一大缘起如何从十个方面开显。

一不碍多，多不碍一；相即不坏相异，相入不坏各住；因果不二而因果宛然，寂用无碍而万行不废。只有把这些义理连同它们各自的成立根据一道理解，才能真正进入法藏大师所开显的华严圆教。

编后说明

本期是全系列的综合研究，不属于《探玄记》或《华严经旨归》某一原文段落的连续白话翻译。十玄各门、缘起相由及法性融通的基本义理依两部原论说明；关于“从依存能否必然推出相即”“镜像譬喻能否构成证明”等问题，属于研究中的分析与辨析，不应当作法藏大师原话。

本系列取材的主要原典为唐法藏大师《华严经探玄记》卷一的所诠宗趣、能诠教体、显义理分齐诸门，以及《华严经旨归》显经义、释经意、明经益、示经圆等门。详细原文和逐段白话销文请参照前十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