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大师华严论释精华（一）

取材说明

本系列以唐代贤首法藏大师《华严经探玄记》和《华严经旨归》为主要依据，选择直接阐明华严圆教不共宗义的段落，依原论次第作现代汉语销文。取材不求两书篇幅完整，而求所选法义及其论证完整；尤其重视无自性与法界缘起、理事及事事无碍、缘起相由、十玄门、因果圆融和修证起用。两书有共同论题时互相参照，不因文字相近便删去独立的理由。

本系列以译文为主体，保留大师的设问、辨析、譬喻、引证与推论。小标题帮助阅读，必要的按语与译文分开。古文只在关键处保留原句，不以现代宗派比较或我们的推论替代原义。计划分期推进；最后一期另作综合研究。全系列的中心目标，是完整介绍十玄门，并追究各门成立的依据、彼此的差别与相互含摄。

本期底本：《华严经探玄记》卷一，第六门“所诠宗趣”，大正藏第35册，T1733，约111b—112a（具体页栏可依所用电子底本复核）。以下依原文十说的顺序全部译出。文中“我认为”等语气，均指法藏大师原论的立场。

第六门：所诠宗趣

所谓“宗”，是言教所要表达的中心；所谓“趣”，是这个中心最终引导我们归向的所在。《华严经》所诠的宗旨与归趣极其广大深奥，不容易辨明。现在简要列出十种解释，逐步显明这一部经的统一宗旨。

一、以菩萨因行和如来果德为宗

江南的印法师、敏法师等，多以因果作为《华严经》的宗旨。因为这部经广泛说明菩萨修行的种种因、行和阶位，又显示由这些因行所成就的佛果殊胜功德。考察全经的内容，大体都不超出这两方面，所以说以因果为宗。

二、以华严三昧为宗

大远法师认为，《华严经》以华严三昧为宗旨。菩萨所修的种种因行，犹如百花开放，用来庄严所成就的佛果。

以上两种解释，都把握住了由修行所成就的功德，却没有充分说明这些因行与果德所依的法界。

三、以无碍法界为宗

衍法师主张，《华严经》以无碍法界为宗旨。

四、以甚深法界的心与境为宗

裕法师认为，应当以甚深法界的心与境为宗旨。就法界而言，可以从所证的境界这一面安立：诸佛证得法界，而成就清净国土。又可以从心这一面安立：法界就是一心，诸佛证得这一心，而成就法身。

这一解释也有经文作为依据。本经开始，在《世间净眼品》中，天王偈颂赞叹无尽、平等、微妙的法界充满如来之身；全经最后又宣说《入法界品》。由此可以知道，法界贯穿全经，应当以法界为宗。

但是，以上第三、第四两种解释，虽然掌握了因行与果德所依的法界，却遗漏了在此法界中修行和成就的功德。

五、以因果与真实理性为宗

光统法师主张，以因果和真实理性共同作为《华严经》的宗旨。因果是由修行而成就的功德，真实理性则是这些功德所依的法界。

这种解释已经兼顾了两方面，法义虽然具备，但二者究竟是什么关系，还没有充分揭示。

六、以因果缘起与真实法界无二为宗

现在综合考察经题的名称和全经所说的义理，应当以因果缘起与真实法界作为《华严经》的宗旨。

经题中的“大方广”，显示真实法界；“佛华严”，显示因果缘起。因果之所以能够依缘而生起，必定没有独立固定的自性；正因为因果缘起无自性，它当下就是理实法界。另一方面，所谓真实法界，也必定没有固定不变、可以执取的定性；正因为法界没有定性，才得以成为种种因果缘起。

所以，因果缘起与真实法界并不是彼此分离的两种法。二者无二，成为唯一无碍自在的法门。这才是此经的宗旨。

因果缘起必无自性，无自性故即理实法界。法界理实必无定性，无定性故即成因果缘起。

七、从法界中展开五重因果

若进一步分别说明，就可以从整个法界中展开因果：以普贤法界为因，以卢舍那佛法界为果。因此，也可以说本经专以法界中的因果作为宗趣。

具体来说，全经可以归纳为五组因果，共十个方面。

第一组是所信因果。初会的《卢舍那佛品》先显现莲华藏世界的果德，随后说明普庄严的因行。先举出佛果，使人有所信乐，再了解成就此果的因。

第二组是差别因果。从第二会开始，直到《佛小相光明功德品》，前二十五品说明菩萨五位中种种差别的因行，后三品说明佛果三种功德的差别。这些因与果，各有其不同的修证内容。

第三组是平等因果。《普贤菩萨行品》说明平等圆满的因，《宝王如来性起品》说明平等圆满的果。前面第二组与这一组，都是为了使人对于因果生起理解：前者依差别说，后者依平等说。

第四组是成行因果。《离世间品》所说的二千种行法，先说明菩萨的因行，再显示相应的果行，使修行的内容与成就得以展开。

第五组是证入因果。《入法界品》先在祇洹林中显示如来的自在果德，随后通过善财童子参访善知识，说明实际趣入与证得的因行。

从这五个周遍全经的因果层次来看，整部《华严经》都在说明因果；而因果始终不离它所依的法界。因此，即使称因果为全经宗旨，也没有违背经义。

八、把因果会归法界：五对法义

再进一步，若把因果统一到法界之中，也可以通过五对、十个方面说明法界法门。

第一，教与义相对。以经中所宣说的教法为宗，目的在于显示教法所诠的义理，所以义理是趣。也可以反过来，以义理为宗、教法为趣，因为所诠的道理越深，能够表达它的教法也越殊胜。

第二，理与事相对。举出种种事相作为宗，目的是使人领会其中的理性，所以理性是趣。也可以反过来，以理性为宗、事相为趣，因为必须依于理性，种种事相才能成立。

第三，境与智相对。举出所观察的境界，是为了令修行者生起能够观察的智慧与相应修行。也可以反过来，从修起智慧着眼，以智慧为宗，使智慧证入与真实境界相契合。

第四，行与位相对。举出修道所依的五种阶位，是为了使菩萨依照这些阶位修习殊胜行门。也可以反过来，以修行为宗，因为不断积集相应的行，才能成就不同的修道阶位。

第五，因与果相对。劝人修习佛道之因，意在使其证得佛果。也可以先举出佛果殊胜功德，使人欣乐向往，由此发心修因。

这五对法义普遍贯穿整部经，并不限定在某一会或某一品。因此，如果说《华严经》以法界为宗，也不会遗漏在法界中所成就的因行与果德。

九、法界因果分开显示：五门十义

若要将法界与因果的丰富内容分别显示，又可以建立五门，每门各有两义，共为十义。

第一是无等境，即无可比等的真实法界。这有两种情况：一是出缠最净法界，即离开烦恼缠缚、最极清净的法界；二是在缠性净法界，即虽处于烦恼缠缚之中，本性仍然清净的法界。这两者都是菩萨应当信解与证得的境界。

第二是无等心。一是广大菩提心，因为它是一切普贤行的根本依止；二是随修行而生起的信心、悲心、智慧等。既有统摄修行的大菩提心，也有随各别行门而起的种种善心。

第三是无等行。一是差别行，依各别法门分别修习；二是普贤行，一种行中即具足一切行。这样既不舍弃各别的修行，又显示一行与一切行的圆融。

第四是无等位。一是次第行布的差别阶位，不同修行阶位的证入有浅深差别；二是圆融相摄的阶位，在任何一位中，都具足其他一切位。因此，修道虽有次第，诸位又互相含摄。

第五是无等果。一是修生果，由修行而生起、成就的功德；二是修显果，由修行显发本来具足而受障蔽的功德。

以上五门十义，大体总摄整部《华严经》所说的内容。因此，以这五门十义作为全经宗旨，也算完整具足。

十、法界与因果双融俱离：无尽宗趣

再向究竟处说明，法界与因果不仅可以分别建立，而且二者在体性与相状上圆融无碍，既不相互隔绝，也不可执为两种固定的实体。这又可以从十个方面说明。

第一，离相。因为因与果都没有可以执取的固定相状，所以因果并不异于法界。就这个意义说，所谓因果，并不是具有实在自相的因果。

第二，离性。因为法界也没有可以执取的固定自性，所以法界并不异于因果。就这个意义说，所谓法界，并不是一个离开因果而独立成立的法界。

第三，离性而不泯性。虽然离开对法界固定自性的执取，却并不因此废除法界，所以法界即是因果。正由于法界不是一个定性成立的法界，才能称因果缘起为法界。

第四，离相而不坏相。虽然离开对因果固定相状的执取，却并不破坏因果的种种相状，所以因果即是法界。正由于因果不是具有自性的因果，因果才能与法界相即，而仍然显现为因果。

第五，离相与离性本来不相异。因此，因果与法界双双泯除一切可执的相，彼此圆融，超越一切言语与分别思虑。

第六，虽然如此，又不妨碍因果与法界各自显现，也不妨碍它们的不二关系。因此，因果与法界俱存现前，明明了了，都可以如实显示，并非一切都归于断灭。

第七，前面所说的显现与泯除，也不相异。因此，超越眼见耳闻所能把握的法，仍然可以通过见闻而有所通达；超越分别思议的义理，也不妨碍言语和念虑成为开显的方便。不可思议与可以言说，并非彼此隔绝。

第八，由于法界的性本来圆融，不可割裂，所以与法界不二的佛果，能够统摄整个法界，无不周尽。菩萨因行既然依于法界，也就在佛果所摄的法界之中。因此，可以说：佛中有菩萨。

第九，同一道理，从因位来说也是如此。与法界不二的菩萨因行，也能统摄法界。因此，可以说：普贤之中有佛。

第十，因与果虽然有各自的差别阶位，但在每一阶位中，每一法、每一行、每一种功德、每一修道位，都各自总摄无量无尽的法门大海。为什么能够如此？因为没有任何一法不涵摄圆融法界，诸法都不离法界而独立存在。

这就是《华严经》无量无尽的宗旨与归趣。其他法义，还可以参照《华严经旨归》等著作进一步了解。

---

原典与译文说明：本期所译为《华严经探玄记》卷一第六“宗趣”完整十说。原文见 CBETA 系统《华严经探玄记》T1733 卷一；可与禅心学苑卷一全文互核。白话中为帮助现代读者理解而补出的连接语，不作为大师逐字原话引用。后续各期将沿既定路线进入能诠教体、理事与事事无碍、缘起相由以及十玄门。